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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 人(小小说)


张荟瑶
神州心水论坛:2018年09月13日  来源:

  汽车行驶过黄河大桥时已是傍晚,赤日西斜,透过车窗向外看,如果不仔细分辨,很难发现河道中央的那条细流。细流两岸,大片裸露的河道中河沙已经被太阳晒干,风吹过,扬起一阵细尘。很难想象,这竟然就是我们的母亲河。黄河的水量连平时的1/10都不到,以往波涛东去的壮丽景象早已不见,只留下两岸干涸的滩地。

  车上,老李和大刘都没有说话。他俩都是水政监察老队员了,在这一带黄河上下不知跑了多少回,但像这样没有生机的状况,却是头一次见。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,但亲眼所见仍然触目惊心,过了大桥,急性子的老李嘱咐司机:“再开快些!”

  今天早晨,水政监察支队接到上级命令,由于最近一直没有有效降雨,下游水文站下泄流量已经低于预警流量,必须尽快采取对策。支队立即召开了会议,在经过紧急协调后决定派遣老李和大刘前往沿黄扬水站,监督灌区执行水调命令。

  扬水站离黄河大桥不远,过了黄河十几分钟就到。二人下车后,却听见不远处的引水渠里传来水声,连忙跑到水渠旁一看,渠里竟然仍在流水,潺潺水声与方才所见干涸的黄河形成强烈对比,老李心头一阵焦躁,冲着来迎接的站长老安就是一通“连珠炮”。

  “老安!中午我们出发前不是说好的吗?给你打电话的时候,你不是说马上就关闸吗?怎么还在放水!”

  大家都是熟人,老安早已习惯老李的急性子,他神秘地笑了笑,安抚道:“天太热,你火气这么大。跑了一天了,来,先进屋喝口水吧。”

  “不喝。”老李站在渠边不动,“你先把水闸关了。”

  “闸不着急关,咱们坐下来,你听我慢慢说……”老安拽着老李,然而老李纹丝不动,脸色越来越严肃。

  “还慢慢说?还不着急?黄河都快断流了,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?你们这是,这是要抽干母亲河的血!”

  老安听了,不乐意了,他嗐了一声,一摊手,说:“我也知道这是母亲河,可是我不敢下闸啊。你要是敢,你下命令,我下闸。”

  老李一跺脚,吼道:“为什么不敢?关!现在就关!”

  第二天一早,老李和大刘便守在扬水站的控制室,生怕不坚定的老安开闸放水。从控制室的窗户望出去,便能看见黄河,老李和大刘不多时便去窗边看一看,巴不得下一次看时,外面已是波光粼粼。

  余下的时间,两人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这段时间对于他们来说,既短促又漫长。

  还没到正午,外头突然喧闹起来,好像在吵嚷什么,中间还掺杂着老安无奈的劝说声,老李和大刘互相看了一眼,向外走去。只见水闸边聚了一群人,将老安团团围住,你一句我一句。

  “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水了!”

  “就是!我们交钱用水,你凭什么不给放水?”

  “快放水!没水要你这个站长干啥吃!”

  老李和大刘还没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,不知道是谁说了句:“就是这两个人!是他们让下闸的!”

  围着老安的人群立即冲过来围住了老李和大刘。

  “你们是什么人,为什么来管扬水站的事?”

  “凭什么不给放水!我们要浇地!”

  “快放水,今天就放!”

  老李和大刘这才明白,这都是灌区的老乡,来找老安要水的。老李、大刘和老安差点磨破了嘴皮,苦口婆心劝了一早上,“黄河调水的政策”“维护黄河健康生命”的重要性不知说了多少遍,好不容易才把老乡劝走。

  老安擦了擦脸上的汗,苦笑着说:“知道为啥不能关闸了吧?群众工作难做啊!”

  老李梗着脖子说:“再难也不能放水!”

  扬水站供应着土默川平原上百万亩耕地的灌溉用水,这一下闸,影响到的农户有好几千,找上门的老乡越来越多。

  第二天,老乡们白吃白喝在扬水站,大有不放水就吃穷扬水站之势,老李不为所动。

  第三天,老乡们派出“妇女工作组”,大婶大妈们坐在水闸边抹眼泪,大刘脸皮薄,被骂得满脸通红,老李仍面不改色。

  到了第四天,天还没亮,控制室外就挤满了人。老乡们再也不愿意听什么国家政策、保卫母亲河的宣传了,他们举起拳头喊:“放水!放水!”

  老安立即妥协:“好好好,马上就放,你们别激动,好不好?”

  老李急了,吼:“不能放!”

  黑压压的人群冲上来,想要冲进控制室。

  “再不给放水,庄稼就要旱死了,要是救不活庄稼,就把你填黄河!”

  “填黄河”是本地方言,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威胁了,然而老李挡住控制室的门吼:“就算是把我填黄河,今天谁也不能动闸门!”

  夜静了,老乡们已经散去,老李坐在房间里,用酒精棉球给伤口消毒。白天场面混乱,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推倒,身上的几处擦伤都不知从哪儿来的。

  大刘推门进来,问道:“你没事吧?”

  “没事没事,老乡们虽然生气,毕竟嘴硬心软,还能真把我老李填黄河了不成?”老李忍着疼打哈哈,又问,“你去哪了?怎么脸色这么难看?”

  大刘在他对面坐下来,摘下眼镜,抹了把脸,低下头,半晌才道:“我借了个车,去灌区看了看……情况不太好。半人高的玉米,叶子全耷拉着,小麦更不用说了,叶子都黄了。老李,再这么限水,老乡们今年怕是要颗粒无收了。”

  一直乐观的老李,这下也沉默了。

  “我们关闸,是为了保卫母亲河,可保卫母亲河怎么能和老乡的利益冲突呢?”

  太阳升起,又是万里无云的一天。农户习惯早起,可现在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却不知该去田里看看濒死的庄稼,还是该再去扬水站“闹事”。就算再去,谁都拿那个倔脾气的老李没招,怎么办?

  忽然,村里的大路上跑来一个人,一边跑,一边喊:“来,来了!来了!”

  大家莫名其妙,问:“谁来了?你好好说!”

  那人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,匆匆道:“水,水来了!渠里来水了!”

  悠悠黄河水,此刻正顺着土默川平原上大大小小的渠系,滋润着干渴的庄稼。庄稼有救了!农户们沸腾了,大家一传十、十传百,呼朋引伴带上农具,奔赴田间,修毛渠,垫畦土,玉米终于又昂首挺胸,小麦也抖擞精神,农民们看着自己的庄稼恢复生机,都松了一口气。

  忙活完后,大家忽然疑惑起来。怎么回事?那个倔老李呢?那个宁可填黄河也不许开闸的水政监察员哪去了?大家谁也没言语,却不约而同骑上自行车,赶往扬水站。

  一进扬水站,只见大刘和老安正站在闸门旁观察流量,大家左看看右看看,却不见老李。

  “老李呢?闸开了,他莫不真跳了黄河不成?”

  大刘和老安相视一笑,大刘指指调度室,说:“你们去那里看看吧。”

  大家还没进调度室,便听见了老李的大嗓门:“流量还有多少?那好,你再坚持坚持,再让我们放一会儿,等老乡们浇完了地,我们就关闸!”

  原来,老李和大刘连夜协调,和上下游进行实时调度,在保证黄河下泄流量的同时开闸放水,这才救活了老乡们的庄稼。

  老乡们不知说什么才好,感动,后悔,原来老李是好人!

  老李却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:“这不是我的功劳,这是上游水利枢纽和下游水文站帮忙,再加上实时调度新科技的功劳。以后呀,我们会帮助老乡们改进灌溉模式,有计划地用水,避免出现这种与河争水的局面,还可以远程监控,人都不来现场,直接在电脑上一按操作键,就能开闸、关闸,再也不怕你们把我填黄河里了,哈哈……”

  老乡们纷纷摇头,摆手,说:“不会、永远不会!”

  “哈哈哈……”

  笑声顺着波涛传出去好远。阳光下,黄河水波光粼粼,像一匹金色绸缎,在微风下潺潺流动。